又是大丰收的一天。
上午十点半，方向阳兄弟俩押着五辆老解放赶到了县水产公司。
“小方，经理有交待，让你一到就先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这才刚在冷库前下了车，都还没来得及给过秤的职工们散烟呢，冷库主任就已先招呼了一声。
“好嘞，刘主任，这儿就麻烦您了，我去去便回。”
没来由地，方向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不出他的预料之外，到了经理办公室后，江海涛也就只几句客套的寒暄，便即满脸歉意地道出了原委：
“小方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，是这样的，县府办陈主任打来了电话。”
“说我们公司的改革试点有违公平原则，不能只对少数人放开收购。”
“鉴于县长已表示了严重关注，我们公司不得不做出即刻全面放开收购的决定，希望你能谅解。”
哪怕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，方向阳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。
这里头针对的意味未免太浓了些。
足可见那位县长大人与程卫国之间的矛盾只怕已经表面化了。
接下来，县里少不得会有一番大热闹。
“没事，这本就是该当的，改革试点既已成功，全面推广理所当然。”
方向阳真心不希望两位神仙的斗法牵连到自己，但这，恐怕只是奢望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“你能理解就好，相关文件下午就会下发到各公社。”
见方向阳完全没任何不满的表示，江海涛顿时松了口气。
因为他真不愿跟对方闹了生分……
下午三点半。
下洋村委会中。
“向阳回来啦。”
方明忠正在主持会议，冷不丁见方向阳从门外走了进来，当即就笑着招呼了一声。
只是，笑容明显有些牵强。
“大伯，齐大队长，你们应该都已经接到县水产公司下发的文件了吧？”
只一看方明忠的神色，方向阳立马就知道众村干部们究竟都在愁些啥了。
“这事情……太突然了些，村里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这十来天下来，方向阳固然赚得个盆满钵溢，村里同样也大发了一笔。
如今，这等快活钱眼瞅着就要赚不成了，方明忠难免有些舍不得。
“县里有县里的考虑，终究不可能让咱们村一直把着销售权。”
“这是今天村里应得的一千八百七十九元七毛五，保诚叔，你点一下。”
方向阳笑着点评了一句之后，紧着就将一个装钱的小布袋丢给了村会计齐保诚。
“向阳，依你看来，咱们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局面？”
这时候，齐保华突然从旁打岔了一句。
很显然，他不甘心就这么彻底失去了销售渔获的掌控权。
“大队长，从明天开始，我全面退出，村里可以随意指定人接手。”
“水产公司、运输公司那两处，我都已提前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不管谁去联系，只要报上咱们村的名，都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另外，我得提醒您一句，要想争取到更多的渔获，就得提高收购价。”
“我的建议是把原先归我的那部分钱都拿出来给村民。”
“当然了，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，你们可以综合考虑一下。”
水产公司既已放开了收购权，局面崩盘就是注定之事。
这一条，就算是神仙来了，那也一样没得办法。
“向阳，你真不搞了？”
一听这话，方明忠可就不免有些个沉不住气了。
概因村里除了方向阳之外，谁都不曾跟县里的机关单位打过交道。
临时换人的话，天晓得会出啥状况。
“真不搞了，我这几天正琢磨着桩大生意，能搞起来的话，赚得远比收渔获要多得多。”
“等回头跟县委书记请示后，咱们再来详谈吧。”
在先机已失的情况下，收渔获能赚到的也就只是些辛苦钱了，方向阳可没打算去干。
毕竟，他脑海里多得是赚钱的门路，怎可能会在一棵树上吊死。
再者，他还得防着县长大人给他挖坑呢，一点小钱，不赚也罢。
“……”
方向阳说完就走了人，他倒是潇洒了，可众村干部们却是都傻愣住了。
完全没搞懂还有什么生意能比收渔获更赚……
“爸爸。”
方向阳这才刚从侧巷里转了出来，正在院门处张望的女儿立马就欢呼着冲了过来。
“芊芊，今天乖不乖？”
一见及此，方向阳当即就张开了双臂，将扑到了怀中的女儿给抱了起来。
“芊芊最乖了。”
女儿开心地笑着，小嘴一嘟，重重地就在父亲的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可把方向阳给开心坏了。
“阿阳。”
这时候，听到了动静的方欣倩第一时间就抢到了院门处。
“姐，今天生意如何？”
方向阳乐呵呵地笑着。
“挺好的，小兰太厉害了，都是靠她在喊，一百零三斤呢，不到十二点半就全部卖完了。”
终于找到了条可以养家的路子，方欣倩是真的很激动。
原本憔悴的脸上满满都是红光。
“那就好，田螺、妞央不用钱，河边多得是，就是捡跟送费人工。”
“靠你们自己，怕是忙不过来，回头找些半大小子给你们送，一斤算二分钱好了。”
“再算上蜂窝煤、调料的钱，一斤炒田螺的成本不会超过四分，卖一毛的话，一斤就能有个六分的利润。”
“你跟姐夫分开在重机厂、维尼纶厂卖，一天二百斤的销量应该是能有的。”
“只要不遇到阴雨天，一个月下来，赚个三百来元不成问题，这比种田强多了。”
“就是有一tຊ条要注意，调料的配方可不能泄露出去，否则，竞争对手一多，钱就不好赚了。”
能帮到姐姐一家，方向阳同样开心得很。
“嗯，知道了，阿阳，要不让小兰来帮我吧。”
这么门好生意，方欣倩显然没好意思独占。
“让欣兰帮你几天可以，长久的话，肯定不行，我这头过个把月就会有个大项目，欣兰能派大用场呢。”
卖田螺说到底就只是门小生意，对小学毕业的姐姐来说，挺适合的。
以此起家的话，等政策放开后，立马可以凭着所积累的资本迅速转向开酒楼。
但这，对很有销售天赋的方欣兰来说，那就是大材小用了。
“大哥，是什么大项目？”
方欣兰这时候正好从院门里蹿了出来，一听有大项目，眼神当即就亮了。
“等我搞出来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你跟向南去收笼子，向东跟大姐回宁山村一趟，把大姐夫还有两个小外甥都给接来。”
“后天先去小寒村租间房，没下雨的话，大后天就可以开始正式卖田螺了。”
项目的事儿，还有许多的难关得闯，方向阳自是不愿在此时多谈……
恰如方向阳所预料的那般，从周四开始，渔获的收购秩序就彻底乱了套。
各村都有一波精明人冒了出来，争相提价收购渔获。
如此一来，下洋村这头所能收到的渔获总量自然也就有若断崖般不断下跌。
与此同时，随着放笼子的百姓日益增多，白洋河、各处沟渠的鱼虾密度快速下滑，家家户户所能捕捞到的渔获越来越少。
方向阳家也同样不例外——三百多个笼子一天也就只能抓到四十来斤渔获。
跟刚开始时，根本没法比，
接下来注定还会更少。
不过无所谓了，方向阳对此一点都不在意，纯当给弟妹们找点事干。
一天二十来元的小钱，他压根儿就没放在眼中。
周四。
在从王东方处拿到了那些零部件后，他厚着脸皮地提出要借重机厂的单身宿舍住几天。
这，说起来也是没法子的事儿——下洋村没通水通电，更没有焊枪、锡条等物，相关实验根本没法搞。
只能让王东方帮个忙。
幸好对方并未拒绝，否则，方向阳要想把东西捣鼓出来，只怕还得多费不少的周章……
七月三十日，周一。
上午八点整。
在为程卫国泡好了茶后，林彦谋便即回到了外间。
在办公桌后头落了座，打算先快速浏览一下今天的报纸。
却不曾想就在此时，搁在办公桌一角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。
“您好，哪位？”
尽管心中略有些不爽，可林彦谋还是第一时间拿起了话筒。
“林主任，早上好，我是门卫老张。”
“是这样的，有位莲前公社下洋村的生产队员，自称方向阳，说是书记熟人，要求面见书记。”
“只是，他没有介绍信，我这儿不敢随便放人，还请您指示。”
对面很快就响起了个诚惶诚恐的声音。
“你请他先在门房稍坐片刻，我这就去请示一下书记。”
一听是这么回事，林彦谋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。
在他看来，方向阳未免太不知轻重了些。
前几日，这位打来电话说是想让重机厂帮忙弄些零部件，他帮了。
本意就是不想让方向阳打搅到书记。
现在倒好，居然找上了门来。
还有完没完呢？
但不管怎么着，这事情肯定得先请示一下书记。
林彦谋只希望方向阳能识趣点，别胡乱提什么不现实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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