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之远一言未发，黯然离开。
方堇回来的时，天色已沉。
林之远在灯下缝衣，见他回来，说道：“我笨手笨脚，也不知剩下几日能不能缝制出一件衣服。”
话音刚落，方堇走上前，声音凉薄：“她等不了七日了。”
林之远手一颤，针瞬间扎破指尖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“你若现在把妖丹交出，我会补偿你。”方堇又道。
林之远听罢，缓缓抬头看向他，眼中闪过一抹凄凉：“如何补偿？”
方堇一怔，一时之间回答不出。
林之远紧紧攥着手里还未做完的衣服：“林婉可知我万年修行不易，可知拿我妖丹视同窃取？”
“她只想活！”
“我也想！”林之远一下起身。
方堇剑眉为促：“你是万年狐妖，没了妖丹，还可保命。”
林之远望看着他冷峻的面目，眼眶泛红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方堇朝着她走近，低头望着她：“不要逼我！”
林之远将心底苦涩压下，许久方回。
“你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，我便把妖丹给你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你对我说一句，等我，我会回来娶你。”
这句话，是南星死前所说，林之远一直记得。
方堇沉默了片刻：“等我，我会回来娶你。”
一滴清泪从林之远眼里悄然滑落，眼前人，音容不改，但眼中再寻不出当年情意。
罢了，人心易变，强求又能如何？
当年欠他一命，现在权当还他……
林之远闭目，捻手成诀，眉心一朵妖艳红花显出。
她的身体悬于空中，胸中红光骤起。
一时涂山天色巨变，狂风肆意，山间万灵呜咽哀鸣。
方堇就看到一颗透红妖丹缓缓从林之远身体浮现，离体那一瞬，林之远满头墨发，寸寸成雪。
他心底骤然一痛，就看林之远狼狈跌落在地，一头白发妖艳异常。
林之远费力抬手，将妖丹递到方堇面前：“从此以后，我就不欠你了，拿过妖丹，你就走吧。”
方堇对上她赤红的双眸，心口莫名一窒。
他强忍心绪，接过妖丹，飞身离去。
见他的背影消失，林之远终于支撑不住，倒在地上，一口鲜血喷出！
林婉服过妖丹，重焕生机，更有万年法术傍身。
她欣喜异常，一把抱住方堇。
“长舟，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方堇身形一僵，不由想起林之远抱着他笑，口口声声唤他南星的模样。
他不动声色拉开林婉，温声道：“你身体刚好，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林婉看着他的背影，脸色愤然，死死握拳，而后施术消失原地。
林之远失了妖丹，法力全失。
小妖端来一碗药上前：“主子，你何苦这么傻，没了妖丹，往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欺负咱们。”
林之远虚弱一笑：“涂山一直与世无争，不必忧心。”
话虽如此，可小妖却红了眼，悄声流泪。
林之远见此，安慰她道：“我已在妖丹上施了禁术，随时能够取回，别怕，无人能伤你们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只受伤的小狐妖从殿外跑上前急道。
“主子，山下不少人围上涂山，正放火焚山，不少幼狐都被抓了！”
第十章 你终归不是南星
林之远手中药碗砸碎在地，眼底顿红。
她正欲起身，可刚站起来，身体便虚弱不支，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。
这时，一阵大风忽起，一红影闪现来至此地。
林之远抬眼，就看见林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，神色嚣张：“没想到，你这狐妖的妖丹如此好用，多亏你，我才能和长舟从此携手终老。”
“大胆！”一旁的小妖就要上前对付林婉。
林之远知她不是林婉对手，一把将她拦住，而后看向林婉：“方堇在何处？”
林婉娇笑一声：“长舟哥哥自然是在剿灭你涂山余孽！”
闻言，林之远愣在原地，许久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。
方堇哪里是想要妖丹救人，分明是想先夺妖丹，再屠她涂山一族，以成他大道，助他飞升！
她的心顿时如受冰锥，痛不堪言。
不等林之远反应过来，外面一阵嘈杂，紧接着，就看城中百姓拿着火把冲进洞府。
城中百姓ᵂᵂᶻᴸ看到林之远双目赤红，满头银丝，心中又惧又怕。
不敢上前，只能叫嚣着：“杀了她，杀了狐妖！”
林婉见此，冷笑一声。
“这妖怪现在已经没有法力了，大家不用害怕。”
百姓闻言，面面相觑，一步步朝着殿内逼近，就要动手。
林之远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目光，眸色一紧：“我涂山狐族从未害人，你们为何要赶尽杀绝？！”
“你们妖本来就该死！”一人大声说道。
林之远眸色微怔：“你们城主也是这么想的？”
人群中，林婉的兄长林谢大声道：“那是自然！”
此话就像一块巨石砸向林之远，她忽然大笑，眼中满是凄凉。
“人啊……果然都是贪婪的！”
林之远说完，抬手做决，眉心红光骤起。
没等众人察觉，洞府之中一个巨大的法阵顿时将所有人笼罩其中，众人顿时动弹不得。
一边，林婉想逃已经来不及，她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不能再用法术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之远，眼中惊恐万分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林之远没有回答，独自走到洞边，看着天边残月，幽幽道：“等他来。”
另一边。
城主府，方堇没有休息，坐在书房根本无心处理公务。
他走出府邸，远远便看到涂山的方向，火光冲天。
他心下一惊，御剑而去。
等到了涂山之后，方堇就看见城中百姓手中拿着火把和刀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，林婉竟然也在其中。
林之远就坐在大殿之上，见他赶来，目光空洞。
“方堇，千年前你说要娶我，可你失约了。千年后，你又几次三番骗我，人怎能如你这般心狠？我真心把妖丹给你，可你呢？”
她一挥手便见无数涂山被烧死的狐族落在地上。
“他们的命便是你对我的回报吗？”林之远双目赤红。
方堇愣在原地，心中不由闷痛，而后解开身边一百姓的禁锢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那人顿时瘫软在地，指着林婉。
“不能怪我，都是她让我们动的手！”
林婉不能动，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：“不是的，长舟，是他们受狐妖控制污蔑于我，你快救我！”
方堇听闻此话，看向林之远：“其间想必是有误会，你快放人，不要一念之差。”
林之远见他到现在还护着林婉，喉头涌起一口腥甜。
她强行将其咽下，走下来，看着方堇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本真心想助你得道，免受轮回之苦，可你却要灭我狐族。看来……人妖真的殊途。”
说完，她浑身妖光乍现，脚下的阵法也在此时启动。
方堇在昆仑修道多年，第一次见到如此凶煞噬主的阵法。
他想阻拦依然来不及：“林之远，快住手！”
林之远并没有听他所言，她瞳孔赤红，伸手将所有的小妖送出洞府，而后以血做咒，很快洞中结界缓缓显现。
方堇眼神一紧，见洞中还有无数百姓。
他攥紧手中长剑，一剑朝林之远刺去。
此时，禁术已出，妖阵已成。
林之远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剑透着刺骨的冷意朝她袭来，没入心口。
一口鲜血从嘴角缓缓渗出，她惨然一笑，抬头望向方堇。
“方堇，你终归不是南星！”
第十一章 锦绣繁华，南柯一梦
话落，洞中百姓忽然恢复自由，纷纷往洞外逃窜。
而此时，林婉却凄厉惨叫，就看她体内妖丹忽然离体。
失去妖丹的林婉，生命顿时枯竭，黑色长发一寸寸变得雪白，瞬时变成一白发老妪。
“不不不……”
林婉看着那血色妖丹慢慢悬浮于空中，疯了一般起身，想把妖丹重新夺回来。
只是还未碰到，就被金丹力量弹开。
她狠狠撞在壁上，吐出一口鲜血，瘫倒在地。
方堇见状，忙飞至她身边，护住她的心脉：“婉儿。”
林之远看着这一幕，伸手，妖丹飞落在自己手心。
方堇看向她：“你骗我？”
林之远握住妖丹，看向两人：“我知你们人类贪婪，只是小施手段，若你们不害我涂山一族，她何苦变成现在这样？”
“方堇，你护了这蛇蝎女子，护了这些愚蠢大恶之人，却屠我一山良善之妖，你言修道，可天下何道是除善扶恶！”
方堇薄唇紧抿，手中长剑还滴着她的鲜血，血色灼痛了他的眼，却仍道：“保苍生乃我昆仑之责！”
林之远眸色一凛，握着妖丹的手心泛出红光：“谢仙师果真一身正气！我这颗妖丹，已修至半仙，我今日摧之，自陨于此，而你——戮仙灭道，休想再得正果！”
言罢，她催动妖力，将手中妖丹寸寸捏碎，金光乍裂。
方堇脸色大变，飞身上前阻止：“住手！”
可妖丹刹那粉碎，他眼看着林之远倒下，手中金丹碎片被风吹散。
一块碎灵落在他跟前，立时泛出红光，将他阻在原地。
而后一道光影闪现，无数画面残影出现在他眼前。
前世种种，皆在脑海中浮现。
眼前男子与方堇生得一般无二，只是一身白袍，灼灼似月。
画面中还有林之远出现，林之远拉着那男子的手，唤他：“南星。”
方堇顿时愣住了，回忆忽然回闪在他脑海中。
前世他叫路南星，长安花灯节，初遇林之远，二人放灯游街，谈天说地，分外投缘。
后来，他教林之远识字，带她游历山河。
纵使他知林之远是妖，一毅然爱上她，护着她。
只是林之远千年前渡劫重伤，一妖道趁势害她，众人拿住林之远要将她烧死。
最后路南星以命相救，才让林之远逃出生天。
路南星临死前，对她道：“等我，我一定回来娶你，来世，只要你穿着我送你的素雪流光裙，我便定能认出你，彼时，我们便成婚……”
“哐当——”手中长剑掉在地上，他看向林之远，却见她缓缓闭了眼，身形已经开始消散。
方堇刹那间红了眼：“不！林之远！”
他奔上前，耳边却在不住回响林之远的话：“记住，我叫林之远，锦绣的锦，大梦的梦……”
那是他用生命爱护的女子啊！
眼看着，林之远最后一缕身形消散，方堇上前抱住她，却只拥住了一片虚无。
“我是南星啊，林之远，你回来！”他吼得撕心裂肺，可回应他的只有山外猎猎风声。
我是南星啊，可是，她听不到了。
她便如她的名字一般，锦绣华梦，绚烂如斯，却不过南柯一梦。
第十二章 何为苍生
林之远走的那天夜里，黑沉的天空下了一场大雪。
太华城中一片雪白，人们生活如旧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涂山一片寂静，山中精怪死的死逃的逃，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山。
哪怕一场大雪，也掩不住山上焦土。
方堇颓坐洞中，里面早已是一片狼藉。
他心中很清楚，林之远妖丹已毁，身形俱散，回不来了。
而他竟亲手害死了她，明明前世，是他拼了命才将她救回来的啊！
“天意弄人啊！”他喃喃出声，看着地上的长剑，上面还沾着她已然干涸的血迹。
方堇恍然站起身，将倒地的东西扶起来，将洞中清理干净。
一切好像都恢复了从前的样子，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只是在地上捡起一件衣袍时，他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。
林之远曾说要帮他做几件衣裳，如今衣裳还没有做完，人却已经不在了。
他紧紧抱住那件衣衫，上面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温度。
洞中寂静的可怕，天地间似乎只能听到他一人的声音。
方堇无法想象，在林之远当年失去他之后的千年中是如何过的。
她一定很孤独，却又执着的要等他转世，迟迟不肯升仙。
好不容易等到了他，可是他却没有认出来她，她说的对，是他食言了。
“林之远，明明说好了的，只要你穿上一件素雪流光裙，我一定会认出你来的，可我没有做到，我把你忘了，我怎么能将你忘了呢！”方堇拿着那件衣衫，终于再忍不住落泪。
洞府之外，寒风凛冽，伴着一个男人的哭声，如一匹丧偶的孤狼在月夜孤鸣。
说是渡情劫，方堇曾以为，找个凡人女子渡情劫是天经地义之事。
可是他不知道，情劫乃是天命安排下的，他的情劫，从头至尾，只有一个林之远。
林之远走了三日了，这三日方堇在洞中待着，寸步不离。
世间之大，可唯有这里，还留着林之远的气息。
他既能转世，那林之远也能转世，她能等他千年，那他便可等她万年！
“师兄！师兄你在哪？”谢长吟的声音忽然远远响起。
方堇眼神微动，却没有应声。
半晌，脚步声传来，谢长吟在洞府中找到了他。
只是见他一身狼狈，谢长吟大惊不已：“师兄，你没事吧？师父让我下山祝你！”
方堇靠坐在石壁上，恍若未闻。
谢长吟有些着急：“师兄，那狐妖已经修至半仙，你错手杀她，有损仙道，为今之计，只有去寻灵山仙师，让他帮你渡化。”
可方堇只愣愣看着他，苦笑道：“长吟，她说的对，我护了苍生，没护住她，大恶之人，与大善之妖，我们为何除善扶恶？”
所谓苍生，又何为苍生？
莫非只有人为苍生，岂不知世界万物皆是有灵，人有恶者，妖有善者。
岂能只因妖强人弱便枉顾妖灵！
“可……”谢长吟一时哑然，沉吟半晌，只得道，“师兄，别想这些了，我们还是早些去灵山吧！”
方堇摇头：“我哪也不去，就在此处等她回来。”
第十三章 黄泉
外面寒风刮过，洞里只能听见一阵呜咽之声。
第二日，谢长吟睡醒，洞中已经空无一人，只听见洞外有声响。
他走出洞府，便看见方堇将山中被烧死的枯木杂草清理出来。
“师兄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谢长吟走上前，想阻止他。
他师兄乃是未来要接手昆仑山的人，怎能学樵夫在此伐木种田！
方堇并不理会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若林之远回来，看见涂山生灵涂炭，定然会不开心。”
谢长吟眉头紧蹙，终于有些忍不住了。
他拉开方堇怒道：“师兄，你是被那狐妖迷了心智不成？她只是你一情劫，只要过了这情劫，你便能成仙，才能得大道，护众生啊！”
狐妖这样的字眼，像针扎在方堇心头，隐隐犯疼。
从前，他总说人妖殊途，可苍生为道，万物存在都是天理，妖能成仙，人亦能成仙，仙也能成魔化人。
天道轮回，分明万物共通，根本没有殊途之分。
可他倒如今才明白，他口口声声替天行道，却忘了，没有人能替天，更无人懂天道。
“长吟，你走吧，不用管我。”方堇也不想再起争执。
可谢长吟却是气得脸色发红：“师兄，你可记得师父说过，如若此次渡劫不成，你便万劫不复！”
方堇背影微怔，却是笑了，跟着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他沉沉叹了一口气，看着谢长吟，却道：“我不怕万劫不复，只怕等不到她回家。”
“若不为仙，以你我凡人寿命，等她转世，便是等到死都等不回她！”谢长吟说完，看见方堇脸色一白。
是啊，他如今凡人之身，不过几十年便会老死，再入转世轮盘。
并非他方堇怕死，而是他怕他死后喝过孟婆汤，过了奈何桥会再将她忘了，若是来生再见，他没认出她来怎么办？
见方堇脸上有所动容，谢长吟才接着道：“哪怕妖只百年一转世，你我肉体凡胎也活不过百年。”
沉默良久，方堇动了动身子，才无奈道：“且在容我几年，等我将这涂山休整好，便依你。”
谢长吟从未在方堇脸上见到过如此神色，心中亦是不忍。
他下山之前，师尊便同他说了方堇与那狐妖前世今生。
本来他以为，方堇今生道心坚定，一定能斩断与那狐妖情缘，不曾想，变成这般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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