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春节。
祁家的年夜饭,夫人坐主位,少爷坐次主位。这些年我也有幸上席,但却是第一年,夫人让我坐到她身边去。
夫人待我一向很好,对我亦有知遇之恩,我很尊重夫人。但今年,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,还在说一些暗示我的话。
她说她老了,精力亦不如从前,这两年祁家遭遇了变故,一度跌入泥潭,如今又重新繁花似锦,是为不易。经过这一遭,她看清了人情冷暖,却也更明白平静幸福的日子有多来之不易。
然后她说,祁家该办办喜事了,她想早些抱孙子。
我微微发愣。
她又褪下了手腕上的镯子,拍到了我的掌心里。那是我进府时她就一直带着的翡翠镯子,水头相当好,就连家里最困难的时候,她都没有典当掉。
少爷似乎没有预判到她的这番举动,拿着茶杯的手一顿。
我低头看向那枚镯子,似乎明白了什么,内心莫名又翻涌起了滚烫的情绪,像是有什么早已枯萎的东西死灰复燃了一般。
夫人竟是属意我的。
我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少爷,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,但又期待着他界下来的话。
少爷慢慢地、慢慢地放下了茶杯,看了看夫人,又看了看我,最终看向夫人拖着我的手、以及我掌心的那枚代表祁家传承的镯子。
“妈,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,把婳婳收作干女儿,再给她寻门好亲事,很快你就能抱外孙。”他不痛不痒地说道。
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。
我收束指节,用力握住那枚镯子以掩饰自己颤抖的手腕,目光没有从少爷的脸上移开,而少爷却根本不与我对视。
夫人顿时不悦起来,声音也拔高了些:“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呢?!”
小田却对我道:“我家夫人很喜欢这个品种,希望可以在东京的府邸里栽种。我们可以每年一百万大洋的价格,请东方小姐亲自去东京移栽。我想,这个应当相当有诚意吧?”
我摇摇头:“祁氏对我有恩,我不会离开祁家。”
小田叹了口气:“东方姑娘乃珠玉璧人,本和祁少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可如今,从上海到广州,谁不知道祁家和白家要结亲了呢?东方姑娘若在这个地方待着不开心,何不跟在下去东京?”
春节才刚过,少爷和白月小姐的婚事,就已经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了吗?
明明两家都还没有正式出面宣布过。
看来,少爷是真的等不及啊……
我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,但还是道:“小田先生请回吧。”
跟着少爷做了这么久的生意,我当然明白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小田也好,小田背后的人也罢,不过是觊觎东方玫瑰的生意罢了。白月小姐把东方玫瑰在海外亦卖出了高价,他人岂能不心动呢?
但我断然不会答应一介匪寇。
虽然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小田正一郎,但他还是三番五次地登门拜访,甚至在百货商场和歌剧院拦截我。他的出现明明那么刻意,却又一副偶遇的样子,笑着对我说“好巧,又遇到了东方姑娘”,令我既恶心又厌恶。
终于,我受不了这种接二连三的“偶遇”,和他摊牌道:“小田先生,你知道吗,祁家原先不是做鲜花生意的。先生难道不好奇,祁家为何要转行吗?”
“哦,是吗?”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,“那祁家是做什么的?”
我冷笑道:“做什么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两年前,日军轰炸上海,老爷当场去世,少爷腿伤终身难愈。”
“……”小田的目光微妙了起来。
“百万大洋,对如今的我又算什么?但作为中国人,我也好,祁氏也好,都可以倾家荡产、把全部家财捐给军队,只为让你们从哪儿来,就滚回哪儿去!”
小田的笑容收敛。他眯起了眼,用危险的神情冲我道:“东方小姐,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很好——不要敬酒不吃,吃罚酒呀。”
我冷哼了一声,转身上了车,让司机驱车回祁家。
即便我对小田放了狠话,但车子开动的那一刻,我只觉得额间皆是冷汗。当年祁家的惨状我至今仍历历在目,而这群日本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我捏紧了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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